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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y 26 无题菲菲说的对,如果不是这场旷世的地震和一个逃避的空隙带来的挥之不去的城市倾覆和个人命运微妙联系的渺小洪荒,刺激了发泄的欲望,恐怕我也不会写下什么。这些记忆,唯恐刻意抹不去。
半年来,我一夜长大,并不惧怕死亡,只是深深的担忧别离。
May 22 倾城倾 城
2008年5月12日14:28
你在哪儿?
我在北京城某写字楼下大堂的星巴克等人,请他陪我去中科院肿瘤医院找专家为母亲会诊。十分钟前,我点了一杯热可可——因为据说适度的可可和糖份能增加温暖和快乐的情绪——而我仿佛很久很久没有体会过了。
我手里提着厚厚的各种身体检查的影像片子,找了个靠落地玻璃幕墙的椅子懒懒坐下,高高的厅内绿植和窗外树荫下的人来车往,提醒我,这依旧是那个熙攘活泛的城市,但是却前所未有的陌生和不真实。这些天来,宁静的病房和洁白的走道是我全部的世界。
手机响了,或许是14:25左右,表姐打来的,问起我不愿意说又不得不去反复说的事情。亲戚们的意见是不一致的,但我知道,没有人可以依靠,也没有人能替代,我必须做出决定,同时为这段时间的这些决定终生负责——就像五个月前在手术知情同意书上签字一样,那天,我用了一个下午,写下“要求手术”四个字。就在一个月前,当手术医生的助手问我是否后悔时,我还能鼓起勇气说“往前看”。但如今,还是一头陷入了对以往的计较,得失之患,腐心蚀骨,难以自拔。
电话打了有很长一段时间,我的14:28就是这样过去的。过一会儿,我等的人不停打来电话,由于没有跟姐姐说完,就没理睬他。也没有注意到大堂内的人越来越多,都在往外走。等我再回拨,发现他已经在不远处向我走来,在人流中,仍然接了,看着我,挥着手,对着手机焦急的说:“快走,地震了!”
我若无其事的提起片子,与他会合,慢慢悠悠的说:“不会的,我在这里一点感觉都没有”。他说:“我们楼上晃动很厉害呢,物业通知所有人撤离”。我说会不会是这栋大楼的问题,他说也有可能,旁边有个工地在挖地基,可能损害到这边的地基了。然后我们才往外走,外面果然黑压压站了一片表情疑惑的白领,仰望着这栋大楼,没有人惊惶,更像是一次演习或者一个偷闲的机会或者瞧个热闹,皱着的眉头也多半是为了一次半途中断的会议而懊恼。
出租车上,朋友给他的同事打过去电话:“你们还继续上班呢,楼下都是人,我朋友在大堂说没感觉,应该不会是地震,可能是大楼出了问题,你们自己考虑要不要下楼来避避哦。”出租车司机听见说,怎么可能地震呢,我一直在外面跑,稳着呢。说着车就到了国贸一带,各大写字楼下乌压压全是人,车里三个人才信了——地震。不过北京有点儿小地震也不是什么稀罕事。此刻,大道上明晃晃的日光,照得进车窗,却照不进我心里,更不会去关心一场完全没有觉察的地震。这稍灼皮肤的日光又让我想起在病房看的三联杂志对韩国电影《密阳》的影评,据说影片一直用日光来对比内心的忧伤,我立刻就心领神会了,这样明媚中的忧伤,当真阴霾难当。
不一会儿,EX打电话来,说湖北黄石发生了6级地震,我转述给车里两个人听,随后还是转到自己的问题和世界里面,心事太满了,再也装不下外面世界的分毫。
一个小时后,我从医院大楼出来,专家言尤在耳,我坐在楼前给贵阳的亲戚打电话,眼泪一直掉一直掉。亲戚半途插话说:“刚才这里地震了,还挺厉害的。”我接了一句:“据说是黄石地震”。然后接着说自己的事情,完全没有想到问问她们情况如何。
与朋友告别,没有勇气再去医院,打车却不知道该去哪儿。一开始说去公司,走到半路又后悔了,让司机往家开。一直堵,交通台说由于地震,今天晚高峰提前了。我坐在后座上,一声一声轻轻的哭,广播再说了什么完全不知道。打开家门,鞋一蹬就合衣缩在被子里,放肆号啕。哑了累了就歇一阵子,但各种悲伤的不原谅的痛恨的理由又跑出来,然后接着歇斯底里的哭。有朋友不放心,打电话说要过来,却谁也不想见,就想一个人呆着。呆着呆着就睡着了。门铃还是响了,下午陪着我的朋友不放心,下班过来看看我,不过是再次的激发我哭的力气。
他说,不是黄石地震,是四川汶川大地震。我说,哦,然后接着哭。
晚上,外卖送过来的时候,我终于哭够了,发泄之后,心里空荡荡的,却要从形骸中骨头缝里一点点找出勇气来,把空填上。睡觉前,我用热毛巾敷着眼睛,困顿却难眠,但最终迷迷糊糊睡着了,在清晨四点醒来,干瞪着眼睛等五点闹钟响,然后洗漱去医院。
准备接着持久战,就没开车,地铁里面人手一份报纸。我觉得发生了点什么大事,应该就是昨天的地震,但我似乎无法去关心,坐在椅子上没心没肺的迷瞪着。这个时候,我想起来张爱玲的《倾城之恋》,对于白流苏来说,
“也许就因为要成全她,一个大都市倾覆了。在这不可理喻的世界里,谁知道什么是因,什么是果?谁知道呢?成千上万的人死去,成千上万的人痛苦着,跟着是惊天动地的大改革……流苏并不觉得她在历史上的地位有什么微妙之点。她只是笑吟吟的站起身来,将蚊香盘踢到桌子底下去。
传奇里的倾国倾城的人大抵如此。
到处都是传奇,可不见得有这么圆满的收场。胡琴咿咿哑哑拉着,在万盏灯的夜晚,拉过来又拉过去,说不尽的苍凉的故事──不问也罢!”
我想,不论战火和平,衰颓繁荣,世界一直是这样不可理喻的,如果没有认识到,只是我们还没有成长。人的一生,仿佛只是为一些幸福的瞬间活着,而更多的时候,我们在为形形色色想要达到的愿望和欲求,努力忙碌;或者承受与生俱来的渺小和无能为力。
可不论如何,我们还是要活下去。
地震了,死了那么多人,我们都在历史上毫无微妙之点,却有着各自的传奇。城倾了,家灭了,说不尽苍凉的故事,记者问来问去,表了人情,赚了同情、眼泪、捐赠和关注。但是,每一个生命每一个家所承受的渺小却无人能替——不问也罢!
许多年许多年以后,生老病死,命运依旧大同。恐怕对每一个人有意义的只是2008年5月12日14:28,你在哪里,和谁在一起,都做了些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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